朝美联合声明透露的妥协、交换与玄机

  70年的长期对抗,6个月的和平进程转折,前后几乎5个小时的面对面接触,和不到20分钟的签字仪式,全世界舆图中迄今最严重的冷战残存─朝鲜与美国的长期对抗关系,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和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签下新加坡峰会《联合声明》之际,转入了一个新阶段。

  构成这份声明和整场会谈得以成真的最主要基础,就写在声明的前言中:

  一如双方先前已释出的各自立场─美国提供了向朝鲜做出的“安全保障”;朝鲜则由金正恩本人重申其愿意推进半岛无核化的意志不动摇、不改变。

  然而,当特朗普向全球媒体亮出协议上的两人签名之际,一组疑惑也迅速浮现:先前美方反复要求的朝鲜“无核化”的前提定语─朝鲜“全面、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CVID),并没有出现在协议的文本里。这被视为美方对朝鲜的一项重大妥协。朝鲜一直认为,如果毫不修改地接受了美方对“CVID”的要求,无异于对朝鲜的一种羞辱。但朝鲜此前要求的“分阶段、双方采取同步对应措施”的无核化定语,同样没有写到文本当中,以作为对彼此妥协姿态的一种呼应。

  不过,美方虽然没有将“CVID”写入协议,但仍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另一个承诺:在送走金正恩后特朗普单独举行的记者会上,特朗普透露,金正恩承诺朝鲜不仅会落实无核化,还愿意一并处理导弹技术问题─包括摧毁测试导弹发动机技术的基地。

  将能让核武器能威胁到美国本土的洲际导弹技术,以及生化武器技术和核问题捆绑处理,一并谈判,而非逐次逐项地经受朝鲜的讨价还价,是特朗普政府对朝谈判的核心指导原则之一。如果金正恩一如特朗普在记者会上所说的,真正展现出将核问题、导弹技术一并处理的诚意,这将是美方的一个主要得分点。

  原本在此次会面之前,曾传出双方有可能宣布,正式终结在1953年只签署了停战协议,迄今在法理上还没有真正终结的朝鲜战争。但在最后公布的文本中,双方却没有做出终结战争的宣示。关于朝鲜战争的历史阴影,只有一项共识述及:那就是双方将开始开展战俘/失踪人员的遗体搜寻工作,并立即返还那些已经确认身分的遗骨。甚至在文本中,连“朝鲜战争”这个主语都被略去。

  这或许可以理解为,第一,双方对于怎么样为这场战争定性、如何表述战争的起因过程和中止,都还存在着巨大的历史认识分歧,但是这一问题实际上又不如核导问题等当下紧急问题那样迫切,所以双方暂时按下不表。第二,朝鲜战争的其他两大当事方─中国和韩国,都未受邀参加这场美朝之间的峰会。

  对中国来说,其与美、韩双方在朝鲜战争期间的对立立场,早已随着中美关系正常化和中韩建交而翻篇。然而,对当年没有在停战协议上签字的韩国而言,如果朝美双方径自宣布战争终结,而韩国没有受邀参与,一方面是对政治现实与历史历程的漠视,也与当下朝韩关系、朝美关系这两组双边关系互为牵引,共同朝和解方向发展的驱动力相违背。

  但韩国应该以什么样的角色和立场参与终战宣言?韩、美、朝三方关于这场战争性质的基本认识能否拉近?如果宣布战争结束后,朝韩各自又要怎么样处理停战机制与各自宪法中关于国家终极统一追求的表述,都仍是摆在宣告战争终结之前的政治工程难题,因此不急于、也不适合在只有美朝双方参加的新加坡峰会上一并解决。

  虽然特朗普和金正恩没有宣布终结战争,但和平却是整份声明中贯串首尾的关键词。朝鲜在与美方实现最高领导人的平等对谈之际,也拿到了其长期以来所诉求的,希望与美国建立正式关系,使其政权体制合法性获得美国尊重乃至承认的目标。

  虽然,在这份文本中并没有直接写入美朝关系将会“正常化”或建立完整外交关系等字样,而是以“新的美朝关系”指代。但美国愿意与朝鲜构建比以往更为直接、更显尊重的关系的意向,已经明显浮现。和十余年前的六方会谈时期之初,美国甚至不愿意和朝鲜直接对话的扭捏抗拒不可同日而语。

  在联合声明的序言中,还写入了一句直指过往双方曲折谈判过程的话:“双方互信的建构,有助于促进朝鲜半岛无核化进程”。至于所谓互信的建构过程,是否包括朝鲜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人员、甚至美方的专家人员进入朝鲜境内,对无核化流程进行监督查证;是否包括美国彻底放弃在韩国重新部署战术性核武,或同意不再于半岛周边部署有核攻击能力的战略性武器,这些至为关键的具体交换条件,都没有落在文本上,留给了双方未来诠释和拉锯的空间。

  同样地,在双方推进“新的美朝关系”的过程中,要依据“双方人民对和平和繁荣的愿望”这一句看似波澜不惊的话,实际上却把“放弃核导技术”和“解除经济制裁”一体两面地捆绑在一起。换言之,如果美国人民对和平的愿望得不到满足,则朝鲜人民对繁荣的愿望亦复如是。或许是基于朝鲜对国家自尊的坚持,特朗普团队此前口头表达的,愿意对朝鲜提供经济发展援助等语,也都没有出现在协议文本中。

  而在协议前言中提及的“特朗普总统承诺对对朝鲜提供安全保障”一语,也使美国政府高官之前曾口头承诺过的─不寻求朝鲜政权更迭、不寻求半岛人为统一、不寻求将美军推进到北纬38度线等立场,终于以一个相对模糊、笼统的表述,头一次落实到由美国总统签字的文件上,成为朝鲜在此次谈判中─甚至是有史以来的所有对美谈判中,所获得的最重要收获。

  与承认朝鲜体制存续正当性的精神相呼应,在整份协议文件中,涉及朝鲜的表述都使用了朝鲜的正式名称“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DPRK)”,而非以往美国和韩国方面所称的“北韩(North Korea)”。

  “北韩”这一用词蕴含着不承认朝鲜政权合法性的意味。此次美国在双方协议中改用朝鲜的正式国名称呼,也释放出虽然目前美朝尚未承诺要建立外交关系,但自此以后美国将更加正视且对朝鲜当局保有基本尊重的信号。

  或许是为了表示诚意,特朗普在会后的记者会上,甚至还“附赠”了一段让韩国舆论感到些许惊骇的话:特朗普用“昂贵和刺激性的”“战争游戏”一语,来形容美国与韩国的例行联合军演。他还在告诉记者,自己在竞选总统时确实说过,他希望把目前驻防在韩国的32000名美军带回家,但不会是现在。这样的说法,也隐含了美韩军事同盟的结构、份量和主要形式可能会出现变化的预兆。但这势必也会引起韩美两国内部保守派“疑朝”势力的严重关切。

  在会后的记者会上,特朗普也声称,他曾经在对话中向金正恩提及朝鲜内部的人权问题,并认为金正恩有可能采取一些措施来改善人权状况。这也是在一片“达成了历史性会面”的沾沾自得气氛下,特朗普对美国和西方主流舆论对朝鲜除了核武安全外的其他所有质疑,做出的唯一回应。但不论是从特朗普团队的既有价值立场,或者是协议中文本所浮现的信息来看,在核导安全议题之外,朝鲜内部的其他因素,都不大会构成特朗普政府继续推动对朝关系的主要顾虑。

  剩下的挑战,来自美国国会。在这次会面举行之前,特朗普政府就曾表示,希望与金正恩达成的协议能够由美国国会批准通过,增加其法律效力和对后续美国其他政府的约束力,以换取朝鲜更大幅度地遵守。但在朝鲜真正展现落实协议的行动力之前,到底要在什么时间点、用多大的力度,推进使该协议获得美国国会批准,恐怕不会是特朗普政权的当务之急。

  在新加坡峰会的这份声明中,朝方在重申遵守金正恩与文在寅签署的《板门店宣言》、继续推动半岛无核化时,也将这板门店与新加坡两地所达成的两份协议的精神及其实质内容,联系在了一起。不在场”的韩国的角色和立场得到体现,使美国能适当展现对盟友的尊重;而把《板门店宣言》和朝方的无核化承诺联系在一起,也可体现出朝鲜之所以做出这一重大战略选择,并非出于美方的施压或赎买,而是以半岛和平和民族的和解统一为念所做的主动之举。

  在协议中还写道:朝鲜和美国“将加入为建立朝鲜半岛持久稳定和平机制所作的共同努力中”,而非仅仅由朝美双方独自构建半岛和平机制。这样的做法,也给其他方面─包括韩国、中国等一同建构未来的半岛和平机制,留下了系统开口。

  从中国的角度而言,过去的战争烟尘或已远逝,但现实的安全和地缘政治考量仍不容缺席。中国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在美朝峰会后的表态已然清晰:由美国和朝鲜坐下来通过平等对话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是解决半岛问题唯一的正确方向,也是中国长期以来期盼和努力的目标。中国一方面支持“当然要实现无核化”,但同时也呼吁要“解决朝鲜方面合理的安全关切”。

  回顾美朝峰会峰回路转地走到今天,王毅的表态,恰好为此前中国在幕前幕后扮演的角色,和日后将发挥的功能做了解答─“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中国在其中发挥的独特和重要的作用,这个作用还会继续下去。”

朝美联合声明透露的妥协、交换与玄机”有8条评论

  1. 如果“安全保障”包括金正恩集团的安全保障,
    那美国与“邪恶轴心国”有何区别?

    就凭它军事力量强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哪天别人比你强大,是不是也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算了吧,世界无道理可讲,杀个痛快。

  2. 川普又让金山耍了。总是不能吸取被耍的教训?还是说跟金山唱双簧,等难道诺贝尔奖之后,再有变化也跟川普无关了

  3. 如果“安全保障”包括金正恩集团的安全保障,
    那美国与“邪恶轴心国”有何区别?
    就凭它军事力量强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哪天别人比你强大,是不是也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算了吧,世界无道理可讲,杀个痛快。

    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不就是贵国的统战嘛!怎么?贵国可以用美国就不可以用了?

  4. 习马会之后台海现状如何?

    川金会之后美朝又会如何呢?

    这是在鼓励所有流氓国家发展核武,

    川太短视,缺乏长远战略!!!!!!!!!!!!

  5. 现在可以看的比较清晰,川普这个人做事情虎头蛇尾,语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6. 川普你要是把军队带回家,金胖子再打我的话,那我也要拥抱核弹了哟。

  7. 韩国也不想解放北朝鲜。花钱太多。需要管那么多人吃饭。

  8. 匿名 :
    韩国也不想解放北朝鲜。花钱太多。需要管那么多人吃饭。

    花钱消灾

    好过

    担惊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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