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莎莎:雅加达穆斯林示威会不会加大印尼投资风险?

几天前,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爆发了据称超过10万人的示威游行,针对雅加达历史上首位华裔省长钟万学(Basuki Tjahaja Purnama)先生。这些天,我陆陆续续收到一些朋友的信息,一是关心我家人安危,二是关切印尼的安全问题,关心来自中国的投资项目面临的风险是否会升级。大家对于1998年发生在印尼的反华暴乱仍然记忆犹新,那次的残酷程度,有西方学者认为堪比纳粹对待犹太人。如今,类似事件会不会重演?
大家的担心不无道理。印尼从18世纪起就阶段性爆发过多次针对华人的暴乱,大多由政治或经济原因引起。华人在印尼人口比例中不足5%,却掌控着印尼的经济命脉,当出现问题时,华人与华人企业往往成为转移矛盾的替罪羊。近年最严重的一次就是1998年多个印尼城市同时爆发的极端暴乱,导致千家商铺被毁,大批华裔受到有组织的虐杀,妇人甚至幼女遭到强奸。
投资界朋友普遍关心的是,这一次的事件有没有可能进一步升级为更严重的反华暴动。我们不妨来对比一下这次的事件与1998年5月的事件。
这次的游行表面看来是因宗教引起。有穆斯林组织指责钟万学9月引用《古兰经》的篇章发表的讲话,“亵渎”了《古兰经》。随后,约10万穆斯林游行者从不同城市汇聚到雅加达,游行一开始是和平的,后来发生了一些暴力冲突,导致数量警车被毁,警察受伤。
但多方分析认为,事件并不是宗教冲突那么单纯,背后更多是政治势力在操纵。一种说法指向前总统苏西洛的儿子,他是钟万学明年2月雅加达省长选举的竞争对手。另一种说法怀疑现任总统佐科2014年选举时的竞争对手普拉博沃。近两年,普拉博沃领导的势力与佐科明争暗斗,而钟万学是佐科支持的盟友。这两种说法均未得到证实。但后一种引发人们更多担心,因为普拉博沃涉嫌制造了1998年的反华暴乱。
但如果回顾1998年的那次暴动,会发现这次的事件在事实层面有一点显著不同:
这次游行是经过政府批准的有组织的示威。据当地人称,原本并不只雅加达一个城市接到游行申请,但该申请在其他城市并未获批。大部分民众,包括华人在内,在游行前就已知晓游行的具体日期,有所防备,警员也在游行当天上街维持秩序。雅加达警方在Facebook上密切监测着极端言论。相比而言,1998年那次暴乱是在没有任何警力保护,大部分民众并不知晓的情况下,在印尼多个城市同时爆发的。有独立调查团队指控印尼军方直接策划了暴乱,曾任特种部队司令的普拉博沃觊觎政权,主导暴乱导致苏哈托政权下台。虽然真相如何并未有确凿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的游行在当权者掌控范围之内,而1998年的动乱却是高一级别的阴谋。18年来,印尼政府尚未对1998年的暴乱展开全面调查、公布真相,这让一些人担心,当年策划暴乱的人仍在政府或在幕后掌握权力,再次动荡的隐患仍在。
但是,有三点变化需要注意。其一,印尼的政治环境在苏哈托下台后发生了较大变化,华人获得了更多政策上的积极对待。苏哈托在任期间,建立了一个中央集权且军事主导的政府,旨在建立“新秩序”,包括全面限制华人、关停华校、华人使用印尼名字、不得庆祝中国节日。更重要的是,华人被限制参与政府工作,掌握经济命脉的华族没有政治地位,这间接促成了1998年的反华危机。苏哈托政权下台后,印尼陆续撤消了一些歧视华人的法律条文。2002年,印尼确立中国春节为法定节日。而近几年,数名华裔人士获得权力,进入公务员体系参政。
其二,军方地位变化。在苏哈托时期,印尼军方有着强大势力,干预国家政治生活,多次被指控侵犯人权,并涉嫌参与了1998年暴乱。苏哈托下台后,印尼进行了军队改革,把维护公共治安的警察部队从军队分离出来,军队由国防部领导,负责国家防御,而警察由总统指挥,负责国内治安。军队官员被限制在各部委担任要职,从而削弱了军方的社会政治职能。
其三,经济形势变化。1998年,印尼受亚洲金融危机影响,失业严重,物价飞涨,糟糕的经济让暴乱发动者更有理由挑起事件,引导人民泄愤,而富裕华人和华人企业在经济混乱时最容易成为攻击的目标。金融危机过后,印尼经济持续性恢复增长,伴随着中产阶级人口增加。根据印尼国家夏利亚银行副总Felia Salim提供的数据,1999年印尼的中产阶级在总人口中占比仅仅为25%,而到了2010年,这个数据达到57%。中产的扩增对国家政治经济稳定也起到积极作用。
然而,投资印尼的风险依然处处存在。首先是人身安全,这是包括中国在内各国投资者共同面临的风险。印尼在过去20年里一直是恐怖袭击的重要目标国。虽然大部分袭击规模较小,但也有少数严重致死性事件未能被事先预测防范。比如,2002年巴厘岛酒吧发生的炸弹袭击造成202名人员死亡。从2014年起,有证据表明印尼前往中东加入“伊斯兰国”(ISIS)的人数有所增长,这进一步为恐怖袭击埋下隐患。今年1月发生在雅加达市中心的自杀式恐怖袭击,就被证明与ISIS有关,该袭击造成八人死亡。相比同样是恐袭目标国但防范严密的邻居新加坡,印尼国家安全人员对于恐怖袭击的监测和防范都十分落后。
其次是腐败问题。根据世界银行各国营商环境报告,印尼2016年的营商环境并不理想,排名第106位,其中,创办企业或代表处的顺利程度、对合约的履行指数尤其低。我在给客户做印尼的投资咨询时,各国客户在这些方面屡屡遇到麻烦,比如遭遇官员索要回扣,货物被海关扣留,当地合作伙伴不遵守合同等等问题。
另外,潜在的政治风险也是投资人需要保持警惕的。从佐科上任起,一直存在围绕总统权力的疑问。多方普遍认为,佐科仍然没能在立法和重要人士任免方面占有话语权。根据《雅加达邮报》11月7日的文章,佐科领导的民主斗争党在议会中占有少数席位。而普拉博沃领导的大印尼行动党与其支持者公正福利党作为反对派,占据了超过70%的议会席位。印尼未来的政治稳定、政策变动、对华政策,均可能受到总统权力变更的影响。
所以,印尼的族群冲突问题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更多的博弈在政治经济与安全层面。投资者进入印尼,需要持续关注可能的政局变化和安全风险,确保项目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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